一周后的春日午后,阳光像打碎的金箔,铺满了老巷子的青石板路。
“昭心密室”那块标志性的霓虹灯招牌已经被摘了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原木匾额,上面只有两个笨拙的手写字:共声。
那是小满写的,歪歪扭扭,像两只学步的鸭子。
大厅里那堵隔绝视线的承重墙确实被砸了个精光,就连以前用来吓唬人的骷髅架子和全息投影设备也都进了废品站。
此时此刻,一百个样式各异的蒲团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同心圆。
坐在这里的,有穿着高定西装的精英,有刚送完单的外卖小哥,甚至还有两个戴着口罩、把帽檐压得极低的眼熟明星。
没有C位,没有聚光灯。
林昭昭赤着脚踩在地板上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裙贴着脚踝。
她手里没拿那把象征权威的设计师折扇,也没有戴耳麦。
她甚至没化妆,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黑清晰可见——那是为了这场改建熬了三个通宵的勋章。
“别看了,没机关,没剧本,也没摄像头。”
林昭昭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种诡异的安静里,像是石子投进深井,“门锁我都卸了,想走随时。这里不是密室,是家。今天的规则只有一条——”
她弯腰,点燃了圆心处唯一的那盏烛台。
火苗跳动,映在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。
“当你接过火,说一句人话。真的那种。”
她捧着那点烛火,径直走向了那个最佝偻的身影。
老柯。
这老头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,但那双手抖得像是帕金森晚期。
他看着递到面前的蜡烛,就像那是审判席上的惊堂木。
“您先来?”林昭昭把蜡烛往前送了送,热浪扑在他脸上。
老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想去推眼镜,却摸了个空——为了显得不那么像个刻板的医生,他今天特意摘了镜框。
“我……”
老柯接过蜡烛,滚烫的烛泪滴在他的虎口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周围九十九双眼睛盯着他。
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名为“等待”的压力。
“我女儿小满……十岁那年,因为小狗死了哭了一整晚。”老柯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,“我当时拿着那本该死的《操作指南》,告诉她‘过度悲伤是情绪失控的前兆’,然后……逼她吞了两片镇静剂。”
人群里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老柯闭上眼,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淌下来,像是老树流出的胶。
“从那天起,她就不说话了。我想治好她,但我错了。我用科学杀死的,不是病,是我的孩子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是吼出来的,带着一种撕裂胸腔的血腥气。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老柯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,瘫软在蒲团上。
他颤巍巍地把蜡烛递向身侧——那个一直低着头、抱着膝盖的少女。
小满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这也是林昭昭最担心的一环。
这孩子封闭了六年,如果是以前的“治疗”,这会儿估计已经应激了。
但小满动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,越过烛火,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哭成烂泥的父亲,然后定定地看向站在圈中央的林昭昭。
林昭昭没说话,只是对着她轻轻眨了一下左眼。
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:别怕,我在。
少女伸出枯瘦的手指,接过了那盏烛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