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胜利者的归途

1942年6月15日，滇缅公路。

蜿蜒的山道上，一支望不到头的车队正在缓慢北行。车队最前方是二十辆改装过的日军九五式坦克——缴获的战利品，现在涂上了青天白日徽标，炮塔上插着远征军的战旗。坦克后面是数百辆卡车，车上满载着远征军士兵，还有大量缴获的武器弹药。

这是远征军主力部队的归国之旅。密支那和平协议签署后，缅甸战事正式结束。按照协议，远征军除留少量部队协助盟军维持秩序外，主力开始分批撤回国内。

朱赤坐在一辆吉普车里，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。一年前，他们就是从这条公路南下，十万大军满怀悲壮，不知几人能还。如今回来，队伍依然庞大，但很多熟悉的面孔已经不在了。

“司令，前面就是畹町桥了。”司机提醒道。

畹町桥，中缅边境的标志。桥这边是中国，桥那边是缅甸。一年前他们跨过这座桥时，日军正在怒江对岸虎视眈眈；如今回来，怒江以西已经全部光复。

车队在桥头停下。朱赤下车，走上桥面。木质桥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，怒江水在下方奔腾不息。

他走到桥中央，那里有一条模糊的白线——国境线。一只脚在中国，一只脚在缅甸。

回头望，缅甸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那里埋葬着数万远征军将士的忠骨，从同古城到野人山，从曼德勒到密支那。

“司令，”杜聿明走到他身边，“过了这座桥，就回家了。”

“回家了……”朱赤喃喃重复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是啊，回家了。可家还是那个家吗？战争改变了太多，他们也改变了太多。

车队重新启动，缓缓通过畹町桥。当第一辆坦克的履带压上中国土地时，桥头等待已久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“欢迎英雄回家！”

“远征军万岁！”

“中国必胜！”

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挥舞着简陋的旗帜，抛洒着花瓣和彩纸。许多老人跪在路边，对着车队磕头——他们的儿子、丈夫、兄弟，终于回来了。

朱赤看着这一切，眼眶发热。这就是他们为之战斗的人民，这就是他们誓死保卫的土地。

但在一片欢呼中，他也看到了一些不和谐的画面：桥头设立了检查站，戴着白手套的宪兵正在检查证件；远处有几辆黑色轿车，车窗紧闭，看不清里面的人；更远处，还有记者在拍照，但镜头似乎更多地对准了他个人，而不是整个部队。

“重庆方面派来的人。”杜聿明低声说，“何应钦亲自带队，说是来迎接，实际上是……”

“监视。”朱赤接过话头，“我知道。打了这么大的胜仗，有些人睡不着觉了。”

车队继续前进，沿途不断有民众加入欢迎队伍。到下午三点，车队抵达保山——这是他们出发时的前进基地。

保山城万人空巷，全城百姓都涌上街头。朱赤不得不下车步行，因为道路完全被人群堵死了。

“朱司令！朱司令！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过来，抓住朱赤的手，眼泪纵横，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回不来了？”

朱赤认出这是王铁柱的母亲。王铁柱是他的警卫员，在密支那巷战中为保护他牺牲了。

“大娘……”朱赤喉咙发紧，“铁柱他……他是英雄。他救了很多人，包括我。”

老太太放声大哭，但哭声中又带着骄傲：“好……好……没给王家丢脸……没给中国人丢脸……”

朱赤握住老太太的手：“大娘，从今天起，您就是我娘。我给您养老送终。”

周围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掌声。记者们疯狂拍照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