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平坐在吴敬中宅邸的客厅里,浑身不自在。她身上穿着梅姐新送的呢子大衣,深蓝色,料子厚实挺括,衬得她那张被黄土高原的风沙磨砺过的脸更黑了。
“翠平啊,手放下来,别老搓衣角。”梅姐端着茶杯,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,“在津塘的太太圈里,第一要紧的是姿态。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。”
王琳坐在翠平旁边的沙发上,手里打着毛线——她在给龙凯织一件毛衣。
见翠平窘迫,她放下针线,轻轻拍了拍翠平的手背:“梅姐是为你好。这津塘的人,眼睛都毒得很。你一个动作不对,他们能编出十八个故事来。”
翠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把“老娘不在乎”咽了回去。
她想起余则成昨晚在家的叮嘱:“翠平,咱们的任务是潜伏。你现在不只是王翠平,你是军统机要室主任余则成的太太。这个身份,就是最好的掩护。梅姐和王琳愿意教你,是天大的机会。”
“我晓得了。”翠平闷声说,努力把腰背挺直些。
梅姐满意地点点头,开始教她津塘太太圈的基本规矩:哪些场合穿什么衣服,见什么人说什么话,打牌时怎么输钱才显得自然又不丢面子……
翠平听得头大,但硬是记下了七八成。
她虽然没文化,记性却出奇地好——这是多年在山里生活练出来的本事。
哪条山路有岔道,哪个山洞能藏人,她走过一次就忘不了。
教学间隙,王琳会泡一壶花茶,拉着翠平说些体己话。
“翠平妹妹,你别怪梅姐严。”王琳声音柔柔的。
“她是真心为你好。这津塘的太太们,面上笑嘻嘻,背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。你是余主任的夫人,多少人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,抓余主任的把柄呢。”
翠平似懂非懂:“抓把柄干啥?”
王琳苦笑:“男人在外头做事,难免得罪人。有些人自己本事不济,就想着从家眷身上下手。
前年,警察局一个科长的太太,就因为打牌时说错一句话,被中通做了局,欠下一大笔赌债。那科长被逼着给人办事,最后事情败露,夫妻俩都没落好下场。”
翠平瞪大眼睛:“这么毒?”
“所以啊,”王琳握住她的手,“咱们做女人的,不求帮男人多大忙,至少不能拖后腿。你在津塘站稳了,余主任才能安心工作。”
这话说得朴实,翠平听进去了。
她看着王琳温婉的侧脸,忽然问:“琳姐,那你呢?你男人……我是说,龙专员,他那么大的生意,你不怕?”
王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眼神有些飘远:“怕啊,怎么不怕。但这世道,怕有什么用?我能做的,就是管好自己,带好孩子,不让他分心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知道了,除了担惊受怕,还能怎样?”
翠平沉默了。
她想起余则成深夜译电时的专注侧脸,想起他给自己讲过茶叶的故事和偶尔看向窗外时眼中深藏的忧虑。
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男人,肩上扛着比她想象中更重的担子。
从那天起,翠平学规矩认真了许多。
......
梅姐在宅子里组了个小牌局。
到场的有陆太太、马太太,还有两位津塘本地商人的太太。
翠平也被叫来“观战”——这是梅姐特意安排的,让她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练手。
牌桌上,陆太太依旧温婉得体,话不多,但每句都在点子上。
马太太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绛紫色旗袍,戴着珍珠项链,显然精心打扮过,但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张扬,多了几分谨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