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就够多了,又是《春秋》又是《礼记》,现在再加个《氾胜之书》,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尹纬斜倚在上铺,手里摩挲着那卷《孙膑兵法》,闻言只是冷笑一声,并不说话。
王曜知道他素来对朝廷的政策不以为然,想必又在心里嘲讽这是“虚文矫饰”。
杨定将木刀往墙上一挂,不屑道:
“学这玩意儿还不如多练几套剑法。兵强马壮才是硬道理,种再多粮食,还不是给当兵的吃?”
“子臣兄此言差矣。”
王曜放下水桶,认真道:
“民以食为天。我家乡华阴,百姓虽勤,却不知选种之法,不懂区田之术,一亩地收不了多少粮食。若能学会《氾胜之书》里的技术,传于乡里,也能让他们日子好过些。”
徐嵩点头附和:
“子卿说得是。《孟子》有云:‘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。’朝廷此举,虽有急功近利之嫌,却也是对症下药。只是不知裴公能否讲得透彻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学吏的吆喝:
“各学舍速派代表领书!过时不候!”
吕绍嘟囔着站起来:
“去就去,反正我是学不会的。”
杨定摆摆手:
“我不去,要去你们去。”
尹纬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懒得理会。王曜与徐嵩对视一眼,只得一同往外走。
示众榜前的人已散去不少,只剩下几个老实巴交的寒门学子,正围着文告抄写。
学库门口,几个学吏正忙着分发书册,都是用粗麻纸印的,封面上写着“氾胜之书精读本”,字迹工整,想必是裴元略亲自审定的。
王曜领了两本,一本自己看,一本给徐嵩。
回到舍内,吕绍正趴在桌上,对着一本《论语》唉声叹气。
杨定则拿起王曜领回的农书,翻了两页,便扔在一边:
“尽是些‘区田法’‘溲种法’,看着就头疼。”
尹纬依旧不动,只是嘴角的冷笑更深了。
王曜坐在自己的铺位上,翻开书册。
开篇便是“凡耕之本,在于趣时,和土,务粪泽,早锄早获”,字迹娟秀,想必是裴元略的手迹。
他想起家乡的田垄,想起那些在寒风中劳作的农人,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:若能将这些技术带回家乡,或许真能让他们多收些粮食,少受些饥寒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将学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王曜合上书册,望着远处的太学围墙,心想:不管朝廷是何用意,这门课,我总得学好。
至少,不能让那些在官道上冻饿而死的流民,白白丢了性命。
夜色渐浓,学舍里的灯一盏盏亮起。吕绍还在抱怨,杨定已打起了呼噜,尹纬则在黑暗中睁着眼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王曜将农书放在枕边,想起明日裴元略的课,心中竟有了几分期待。
或许,澄清寰宇的希望,并不只在朝堂之上,也在这一本本关乎民生的书册里。
......
晨光初透太学朱墙,将博文馆的窗棂染成淡金。
王曜挟着昨日领得的《氾胜之书》,与徐嵩并肩踏入讲堂。
室内已坐满新生,案几排列如齿,空气中浮动着书卷气与晨露的微凉。
杨定将木剑靠在墙角,大马金刀地坐于末排,青色衫肩上还沾着晨练的草屑;吕绍捧着陶碗小口啜饮酪浆,胖脸上堆着不情愿;尹纬则缩在靠窗角落,闭目假寐,虬髯随呼吸微微起伏。
“子卿快看,那是不是文礼(胡空)兄?”徐嵩忽然轻唤。
王曜循声望去,见胡空正抱着幼女,将她安置在后排空案后,又细心用布巾裹紧女儿冻得发红的小手,初春的早晨还是有些阴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