卸妆时，我看着镜子里的她。没有了滤镜，没有了浓妆，她看起来疲惫、苍白，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。

“你每天这样，身体受得了吗？”我问。

“受不了也得受。”她说，“这行花期短，我二十五了，再过两年可能就没人看了。得趁现在多赚点。”

“赚多少算够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停下来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卸完妆，她换回普通的T恤牛仔裤，背起帆布包。走出公司大楼时，她是个普通的、疲惫的年轻女孩，和直播间里那个光芒四射的“雅雅”判若两人。

她说：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分裂了。镜头前那个人，是我创造出来的产品。真正的我，在镜头关闭后才出现。”

“你喜欢那个产品吗？”

“不喜欢。但很多人喜欢。所以我要继续演。”

她打车离开。车窗关上时，我看见她把脸埋进手掌里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但只有三秒。三秒后，她抬起头，打开手机，开始回复粉丝留言。

戏，还在继续。

第四节：网红街的暗面观察

在艺术区蹲守一个月，我看见了网红经济的暗面：

暗面一：产业链底端的挣扎

不是所有在这里拍照的人都是网红。更多的是想成为网红的人。

我见过一个叫小雨的女孩，十九岁，从三线城市来。她每天在艺术区“扫街”——找摄影师免费互勉拍照，积累素材。

“我已经拍了三个月，粉丝才两千。”她说，“但不敢停。停了就彻底没机会了。”

她住在六人间的青年旅社，每天吃便利店便当。所有钱都花在衣服、化妆品、拍摄道具上。

上周她接到第一个推广：一条裙子，拍照发小红书，报酬三百元。

“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。”她说，“虽然钱少，但说明我有价值了。”

但那条裙子质量很差，拍照时拉链崩开了。她还是发了笔记，文案写：“质量超好，强烈推荐！”

“良心不痛吗？”我问。

她沉默很久：“痛。但我要活下去。”

当时我心想，我真的做不到

暗面二：容貌焦虑的传染

艺术区有个奇怪的现象：所有女孩都长得越来越像。

一样的双眼皮，一样的鼻梁，一样的微笑唇。她们在同一个整形医院咨询，用同一个修图软件，追求同一种“网红脸”。

我采访过一个整形医生，他说：“现在最受欢迎的是‘自然款’——但要自然到像天生这么完美。手术难度更高，价格也更贵。”

一个叫莉莉的女孩，两年做了五次手术：双眼皮、隆鼻、面部填充、瘦脸针、微笑唇。

“花了二十多万。”她说，“但现在拍照确实好看多了。”

“后悔吗？”

“有时候后悔。但如果不做，我连拍照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
她在镜子前练习表情，每个角度都要完美。她说：“我现在的脸是艺术品，要好好维护。”

但她不敢大笑，怕影响微笑唇效果；不敢侧睡，怕压歪鼻子；不敢做剧烈运动，怕填充物移位。

为了美，她把自己活成了易碎品。

暗面三：数据绑架

所有网红都在被数据绑架。点赞、评论、转发、涨粉——这些数字决定他们的价值。

小雅的公司有数据监控室，大屏幕上实时滚动各个博主的数据。红色表示下降，绿色表示上升。

“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数据。”小雅说，“数据好，一天都开心。数据差，饭都吃不下。”

她给我看她的焦虑清单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