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零年的夏天,来得格外早。
刚进七月,燥热便如同黏稠的糖浆,裹挟了整座小城。
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县城汽车站坑洼不平的水泥地,蒸腾起一股混合着汽油、尘土和汗水的复杂气味。
李腾提着一只沉重的旧皮箱,随着稀疏的人流,有些踉跄地迈出了那辆浑身作响的老旧长途汽车。
车厢里密闭了近三个小时的浑浊空气,几乎让他窒息。
站在车站门口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故乡熟悉的、带着些许煤烟和植物清冽的气息涌入肺腑,却难以抚平他心头那股难以名状的焦躁与茫然。
他,李腾,二十二岁,刚从省城的东原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。
四年的象牙塔生活,浸润了足够的书生意气和浪漫理想,曾梦想着“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”
,或者至少,也能在红星县的机关大院里,拥有一张安静的书桌,挥斥方遒。
然而,现实却在他拿到派遣证的那一刻,显露出它坚硬而粗糙的棱角。
人事局那间充满霉味和文件灰尘气息的办公室,仿佛还在眼前。
那个穿着洗得白的中山装、鼻梁上架着深度眼镜的老办事员,从厚厚的花名册上抬起眼皮,淡漠地扫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派遣证,用一种近乎呓语的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腔调说:“李腾?嗯,师范中文……好,好。
青林镇政府,党政办公室。
去吧。”
“青林镇?”
李腾当时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。
那是红星县里最偏远的山区乡镇,地图上蜷缩在县域最边缘的褶皱里,素有“穷山恶水”
之名,是干部们私下谈论起来都会摇头苦笑的地方。
老办事员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,他用手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风雨的麻木,又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:“大学生,下去锻炼锻炼,好事情。
基层最缺你们这样有文化的笔杆子,前途……远大着呢。”
那“远大”
二字,说得轻飘飘的,落在李腾耳中,却像两块冰冷的石头。
他没有再问,也没有资格争辩。
分配方案是铁板钉钉的事,犹如命运的判决。
他默默地办完了所有手续,拿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、决定了他未来去向的薄纸,走出了县委大院那略显陈旧却依旧威严的大门。
此刻,他站在汽车站门口,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景。
县城比他四年前离开时,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。
几栋新起的贴了白瓷砖的楼房,像蹩脚的补丁,镶嵌在大片灰扑扑的旧建筑之中。
主干道上偶尔驶过的吉普车和拖拉机,卷起阵阵尘土。
街边的店铺大多低矮昏暗,收音机里播放着聒噪的地方戏曲或含糊不清的新闻。
一种巨大的落差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缓缓漫过他的心田。
省城的宽阔马路、明亮橱窗、图书馆里的墨香、校园林荫道上的高谈阔论……一切都像褪色的旧梦,被眼前这幅粗糙、质朴,甚至有些落后的故乡图景所取代。
他提了提手中沉重的皮箱,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,塞得最满的是他大学四年积攒下来的书籍和笔记。
这是他仅有的、能与过去维系的精神财富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记忆中那个位于城西、可以提供去往青林镇班车的地方走去。
他知道,通往青林镇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,错过了,就得在这县城再滞留一天。
去往青林镇的售票点,设在一个简陋的、用石棉瓦搭顶的棚子里。
售票窗口只有一个,木板的窗口边缘被磨得油光亮。
窗口前排着不长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