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汴京的空气中躁动不安的,除了日渐暖煦的东风,更是那牵动万千士子心神、关乎未来命运的会试结果。贡院外墙上,那长长的杏黄榜单,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,终于被礼部官吏郑重贴出。
一时间,人群如潮水般汹涌向前,惊叹、欢呼、扼腕、叹息、难以置信的抽气声……各种声响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。名字、籍贯、名次,每一个墨字都重若千钧,承载着寒窗苦读的艰辛、家族荣光的期望,也隐约预示着这个庞大帝国未来数十年的某种走向。
今科取士,因改制而格外引人注目。榜单之上,固然仍有簪缨世家的子弟,但更多了一些陌生的、来自原本科举中并不显眼的州府,甚至出身寒微的名字。这本身,已是一种无声的宣言。
然而,最引人瞩目的,无疑是高悬榜首的那个名字,以及紧随其下,被礼部特意张贴出来以供士林观览的、本届会试头名——会元的策论文章。
文章的题目是陛下亲拟,直指核心:“问:民为本,固国本。然历代兴衰,百姓皆苦。何以破此循环,使民为本不至空谈?”
而这篇被定为范文、高悬示众的答卷,标题赫然便是掷地有声的八个字:《民为基石,兴衰之枢》。
文章开篇便摒弃了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,以朴拙却沉雄的笔力直抒胸臆:“臣闻,国之于民,犹舟之于水。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,古训昭然。然观历代治乱,其兴也,百姓力役,膏血以奉;其亡也,百姓流离,骸骨以填。‘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’。此非天命循环,实乃人政之失,未得‘民为本’之真谛也!”
这开头便如巨石投湖,震得围观士子心神激荡。敢如此直指历代帝王将相“人政之失”,已是胆气过人。
文章继而论述,何为真“民本”?非仅是人君居高临下的“仁政”、“爱民”姿态,更非灾年施粥、偶尔减赋的权宜之举。真正的“民本”,在于“制与利”。所谓“制”,乃建立恒常之法度,使耕者有其田,居者有其屋,工者得其值,商者畅其流,赋税有常则,吏治有清规,豪强不得肆意兼并,胥吏不得任意盘剥。此“制”之立,非为束缚民力,恰为保障民力得以生发,民利得以保全。
而“利”之所在,并非与民争利,而是“制”之导向,需使天下绝大多数的“利”,归于创造此“利”的庶民百姓。文章痛陈土地兼并之害,指其“如巨蟒噬壤,初不觉其损,久则地力尽归豪右,朝廷税基日削,贫者无立锥之地,虽风调雨顺,不免啼饥号寒。一旦天时不豫,则饿殍遍野,盗贼蜂起,虽有高城深池,良将精兵,其可守乎?”
接着,笔锋一转,联系时政:“今陛下圣明,锐意图治,行新政,立宪章,设议会,开言路,欲破千年之积弊,立万世之基业。此诚为‘制’之更张也。然‘制’易立,而行之惟艰。何以艰?盖因‘利’之格局盘根错节,动之则触众。然不行则前功尽弃,民本终是空谈。故新政之要,首在‘利’之重分,使利于民,而非夺于民。清丈田亩,抑制兼并,是为还利于农;平准市价,遏制豪商,是为还利于市;整饬吏治,严惩贪墨,是为还利于公……”
文章又援引范文正公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名言,指出此非仅士大夫情操,更应是为政者制定“制”、分配“利”时的根本准则——政策的忧与乐,必须以天下苍生的忧乐为先。唯有建立起使“民利”与“国利”根本一致的“制”,使百姓之安乐富足即为国家之稳固强盛,方能跳出“兴百姓苦,亡百姓苦”的治乱循环,使“民为邦本”不再是一句随时可被牺牲的漂亮话,而成为江山永固的真正基石。
通篇文章,逻辑严密,见识超卓,既有对历史脉络的深刻洞察,又有对当下新政举措的精准理解与支持,更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思考方向。其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