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琦抬起头,昏花却依旧锐利的目光,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他亲眼看着登基、辅佐了三年的年轻君主。
赵顼的脸上,少了几分登基初时的青涩与急切,多了几分沉静与内敛,眉宇间虽仍有锐气,却已懂得藏锋。
“陛下,”
韩琦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却满是欣慰:
“真是……长大了。”
这几个字,含义极深,是肯定,是放心,更是一种即将交付重任的托付。
赵顼心中一暖,正欲开口,韩琦却轻轻放下茶盏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语气变得感慨而沧桑:
“老臣,是真的老了。”
这句话,并非试探,更非矫情。而是一种历经沧桑、看清归宿后的坦然。
他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赵顼:
“不瞒陛下,待此番西夏事了,无论成败,老臣……也该乞骸骨,归乡颐养了。
这把老骨头,经不起这般折腾了。”
赵顼心头一震,想说什么,却被韩琦抬手止住。
“陛下心中自有沟壑,老臣知道。”
韩琦继续道,语气恳切:
“陛下登基以来施政有方,裁冗兵、修水利、改科举、定额宗室赏赐乃至河北检地、整顿盐政,皆是固本培元之策。
老臣看在眼里,心中是赞同的。
尤其是王介甫在河北,行事虽显急切,然于此时此地,恰是猛药去疴,正合时宜。”
他话锋微转,带着老臣最后的忠告:
“然,老臣仍有一言,望陛下谨记。
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至关重要。
河北之法,乃因时因地制宜,若欲推及全国,万不可操切。
需知,我朝疆域万里,情势各异,欲速则不达啊。”
这番话推心置腹,既是肯定,亦是提醒。
赵顼深知,这是韩琦积累了数十年政治智慧的核心精华,他郑重颔首:
“太师金玉之言,朕必铭记于心。”
话题随即转入当前最紧迫的危局。
韩琦神色一肃:
“西夏此番,绝非虚张声势。
梁氏母子,已赌上国运。
依老臣看来,最迟明年秋高马肥之际,大战必起。
甚至……可能更早。
局势瞬息万变,前线军心、防务,容不得半点疏失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说出了此次夜谈最重要的请求:
“陛下,文宽夫(文彦博)此刻尚在河北督师,一时难返。
朝中有曾公亮、冯京、韩绛等持重之臣,中枢可保无虞。
老臣……想向陛下讨一道旨意。”
赵顼目光一凝:
“太师请讲。”
“老臣恳请陛下,允准老臣下月即动身,西巡陕西诸路。”
韩琦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
“老臣虽老迈,然这副骨头,尚能颠簸。
我韩琦之名,在西北军中,或许还有些许薄面。
老臣要亲自去绥德、去大顺城、去环庆,看看种谔、刘昌祚他们把防线修得如何,看看将士们士气如何!
要用我这张老脸,去为陛下镇住场子,去替陛下看看,还有哪些漏洞,亟待弥补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那光芒中,有对过往耻辱的不甘,更有对身后清名的极致渴望:
“此战,关乎国运,亦关乎……老臣一生的功过评说。
老臣……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最后一句,已是将个人荣辱与国运彻底捆绑,其意至诚,其情至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