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春夜,灯火是被风吹散的星子,落在坊间百万人家的屋脊上。
可贞晓兕知道,那些亮光背后,几乎找不到几户还肯把男丁送去军府的人家。
\"兵府空啦!\"贞德本说道,\"关东三十三府,去年简点,有十八府连一个适龄男丁都凑不出。最惨的陇右,四万户里堪充府兵者不足四百——这就叫枯竭。\"
烛影摇晃,映出贞晓兕手里那本《诸军缺兵奏抄》:
京兆府应出卫士一万二千,实到一千九百;
河东道尚能足额者,唯蒲、晋两州;
幽、易、营州,百姓闻\"府兵\"二字,连夜逃籍入契丹;
自先天二年至今年,全国逃亡卫士已逾二十万。
数字像一把钝刀,把大唐百年府兵制慢慢锯断。
\"知道为啥灞桥那头,张尚书靴底带泥?\"贞德本声音压得极低,\"昨夜他亲自去验'折冲府'——空帐连片,旗烂甲锈。有个老校尉说,再不给兵,他们只能去拉牢里死囚充数。\"
贞晓兕想起白日在东市看到的情形:排队的青壮里,十有八九是破产的逃户、被地主赶出来的佃客。真正\"良家子\"寥寥无几——国家兵源已跌到社会最底层。
\"所以张说才豁出去裁边军、募新军。\"她把名册推开,心口发凉,\"府兵制就像一口老井,井壁塌了,再淘也淘不出水。\"
贞德本点点头,第一次收起惯常的戏谑:\"大侄女,你那心理学再灵,也得先有人心。关中男丁断档,再妙的'认知重构'也换不来十三万血肉。张尚书要的是你帮他'造水'——把井外的人引到井边来。\"
713年暮春,贞晓兕立于尚书省廊下,目光掠过张说靴履上未干的泥土。
作为鸿胪寺新授的主簿,她正暗自思忖今日朝会上兵部尚书的异常——往常此时,张说应在检视各卫府文书,今日却匆匆往灞桥方向而去。
“丫头又在这儿相面呢?”身后传来浓重的关东口音。贞晓兕回头,见叔父贞德本揣着袖筒踱来。
这位在长安任职三十年的老译语官,总爱用关外土话解说朝堂大事:“要俺说啊,张尚书这是让府兵制给整没辙了。就好比咱老家那架破马车,你光给车轴抹油不顶用,轮毂都裂岔劈了!”
这话倒让贞晓兕想起日前查阅的档案。自先天二年诏令“二十五入募,五十而免”以来,府兵逃亡反而愈演愈烈。到开元六年改为六年一简选,犹似抱薪救火。
第三日破晓,长安东市骤起波澜。
十二名素服男子跪伏募兵棚前,贞晓兕隐在人群中观察民众反应。
忽觉有人碰她肘部,贞德本不知何时挤到身旁,压低声音:“大侄女这招‘从众心理’整得明白啊!就跟咱辽东赶集似的,头两个蹲摊儿挑货的准能引来一帮人围观。”
待张说疾步而至,募兵棚前已见蜿蜒人龙。贞德本眯着眼捻须:“你这‘认知重构’好比给酸菜换缸——原来大伙觉得当兵是给将帅当奴才,现在你说这是保卫家乡,就跟把烂酸菜捞出来重新腌过,味道立马不一样喽!”
贞晓兕正要答话,忽见张说已至面前。兵部尚书犀带金銙在晨光中明灭,目光如电扫过叔侄二人。
当夜,贞晓兕在兵部值房誊录军籍。
贞德本提着食盒进来,瞥见案上文书忽然正色:“大侄女可知张尚书为何在‘代州战死’四字上反复描红?这就跟咱辽东猎人见着狼踪非得标记似的——他心里明镜似的,边军六十万里头,多少都是给将帅当私仆的?”
这话让贞晓兕想起日前张说面圣时的谏言。那位以全家性命作保要裁军二十万的尚书,与此刻烛影下朱笔描红的重臣,原是同一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