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高级别的预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虽未在表面上掀起惊涛骇浪,却在特定的圈子里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暗涌。秋雨过后,长安的天空依旧阴沉,仿佛一块巨大的、浸透了水的灰色绒布,沉沉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。
杜丰发出的密报,显然起到了作用,只是这作用的方式和结果,各不相同。
郭子仪府邸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,出入的军中信使也变得频繁。郭曦再次来到悦来邸店时,虽未明言,但眉宇间的凝重和偶尔流露出的、仿佛即将奔赴沙场般的决绝,让杜丰明白,这位未来的中兴名将,已然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,开始了最隐秘的备战。或许他无法改变大局,但至少,他能让自己麾下的儿郎们,在灾难降临时,多一分准备,少一分仓促。
太子东宫那边,则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,看似平静,深处却潜流激荡。杜丰通过“隐刃”隐约察觉到,东宫与某些边镇将领、乃至部分禁军将领之间的联络,变得隐秘而频繁。太子李亨,显然也在利用这最后的时机,编织着属于自己的保护网,或者说……权力网。
而凤翔方向,暂时没有明显的反馈传来,杜丰只能希望那位节度使能听得进逆耳忠言。
最让杜丰感到无力的,依旧是朝廷中枢。杨国忠在短暂的蛰伏后,似乎又活跃起来。他或许也收到了一些风声,但他的应对,依旧是那套令人绝望的、基于权力斗争的逻辑——他更加疯狂地攻击所有与安禄山有过来往的官员,企图借此证明自己的“先见之明”,并排除异己。他甚至向玄宗皇帝进言,声称安禄山麾下将士皆不愿反,只要陛下下一纸诏书,叛军必顷刻瓦解云云。这种掩耳盗铃式的昏聩,让所有尚有理智的人感到心寒。
杜丰知道,最后的指望,已经破灭了。这个帝国的大脑,在最重要的关头,选择了自我麻痹和内部倾轧。
时间进入九月,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。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情绪,如同无声的瘟疫,开始在长安城中蔓延。市面上的粮价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波动,虽然幅度不大,但敏感的商人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一些家资丰厚的富户,开始悄悄地变卖田产、店铺,将金银细软打包,或者寻找门路将家眷送往南方。城门口对出入人等的盘查,似乎也严格了一些。
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”杜甫站在自家庭院中,看着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,喃喃自语。他脸上的忧色日益浓重,诗稿中悲愤沉郁之气愈盛。他虽然不知道儿子具体做了什么,但那种笼罩在家庭上空的、巨大的危机感,他感受得真真切切。
杜丰则彻底转入地下状态。他不再去琼霜坊,所有事务都通过南霁云和特定的暗线与柳文渊沟通。“隐刃”的活动也变得更加谨慎,大部分人员转入静默,只保留最核心的几条情报线路。
他与柳文渊进行了一次极其秘密的会面。地点不在柳府,也不在悦来邸店,而是在城南一所不起眼的、属于柳家产业的民宅内。
“杜小公子,情况果真已至如此地步?”柳文渊的脸上,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从容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。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当杜丰明确告诉他,叛乱极可能就在这一两月内爆发时,他依旧感到一阵眩晕。
“柳世叔,若非十拿九稳,小子绝不敢妄言。”杜丰语气沉重,“如今朝廷中枢已不可恃,长安看似坚固,实则危如累卵。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“如何打算?”柳文渊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两条路。”杜丰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立刻着手,将柳家核心人员、最重要的资产、以及掌握核心技艺的工匠,分批、隐蔽地南迁,最好是过江,前往江淮、甚至江南一带。那里远离中原战火,相对安全,亦可作为未来复兴的根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