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润茶庄的后院,酉时刚过就落了锁。
顾老板是个讲究人,五十来岁,圆脸,总带着三分笑意,说话慢条斯理,像极了那些泡在茶汤里的老叶子。茶庄的伙计都知道,东家每晚都要在书房独处一个时辰,说是品茶静心,不许人打扰。
今夜也不例外。
书房窗纸上映着烛光,顾老板的身影在窗后晃动,时而站起踱步,时而坐下提笔。守夜的伙计靠在廊柱上打盹,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工钱——东家待人宽厚,工钱给得足,就是规矩多了些。
他却不知道,此刻书房里不止顾老板一人。
烛台旁还坐着个青衣人,三十出头,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,但一双手却格外修长白皙,指尖有淡淡的灼痕和墨渍。
“这是这个月的账。”顾老板将一本薄册推到青衣人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,“浮石料二百石,硫磺八十桶,硝石五十袋,都已从永丰出货,分三批走水路到了沙头村。铝料……还是老样子,只给了三十斤,说是南边产量不稳。”
青衣人翻开账册,目光扫过那些数字,眉头微皱:“三十斤?刘庄主上月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他说望海庄的炉子出了岔子,炸了一次,死了两个匠人。”顾老板叹气,“如今风声紧,王审知的人在泉州外海日夜巡弋,货不好走。冯三前日来信,说幽州可能察觉了沙头村,让咱们这个月谨慎些。”
“谨慎?”青衣人冷笑,“库里存着的浮火雷已过千数,契丹那边催得急,库莫奚在草原上等着用,刘隐舟在望海庄等着换钱——这时候说谨慎?”
顾老板擦了擦额角的汗: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十五的船照常来,货照常接。”青衣人合上账册,“不过要变个法子。沙头村太显眼,这次改在东边三十里的鹰嘴湾接货。那里礁石更密,船难进,但正因为难进,才更安全。”
“鹰嘴湾……那里荒无人烟,怎么搬运?”
“用竹筏,趁夜潮。”青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粗纸,上面画着简易的海图,“你的人提前两天过去,在湾里备好十条竹筏。船来了,货卸到竹筏上,顺着潮水推到岸边,再用驴车拉走。记住,每条竹筏只装五箱,轻便,好操控。”
顾老板仔细记下,又问:“那胡瘸子那边……”
“胡瘸子另有他用。”青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冯三交代,近日可能有北边来的‘大买家’去找他。若是来了,好生招待,探探虚实。若是真买家,就牵线;若是幽州的探子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顾老板懂了,脖颈后泛起凉意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青衣人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,拇指大小,用蜡封口,“这是新配的铝粉样品,纯度更高。你设法送到天工院附近的铁匠铺,找个生面孔,说是从南边来的游商,偶然得的稀罕物,想换点钱。看看幽州那些人……识不识货。”
顾老板接过瓷瓶,入手微沉:“这……太冒险了吧?”
“冒险?”青衣人站起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“王审知弄出格物学堂、天工院,满天下搜罗奇技淫巧。这铝粉送到他眼皮底下,他若识货,必会追查来源;他若不识,说明幽州所谓的‘格物’不过如此。无论哪种结果,对咱们都有用。”
说罢,他推开后窗,身形如狸猫般翻出,融入夜色。顾老板呆坐片刻,才颤着手将瓷瓶收进暗格,吹熄了烛火。
窗外,对面屋顶上,两个黑影伏在瓦垄后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“跟不跟?”年轻些的暗桩低声问。
年长的缓缓摇头:“丞相说了,只盯不动。你继续盯着顾老板,我去追那个青衣人——小心,此人步伐轻盈,是个练家子。”
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分开。

